賣味精的公司,後來跑去做半導體材料,全球市占超過 95%
2026-09-23 · Simon 巫
那塊生意只占集團 6% 的營收,卻賺走了三成的利潤
你可能沒買過「味之素」,但你一定知道味精。
一百多年前,味之素就是靠賣味精起家的。
直到今天,它最大的生意還是調味料和食品。
但如果你現在拆開一台高階電腦,裡面的 CPU、GPU,甚至 AI 伺服器使用的高階晶片,有很高機率會碰到另一個味之素做的東西。
不是調味料。
是一張半導體材料。
名字叫 ABF。
它薄薄一層,藏在晶片下面的封裝基板裡,用來隔開一層又一層細小線路,避免它們短路。
到 2024 年底,味之素自己公布的數字是:
全球大約 95% 的 ABF 用量,來自它。
更誇張的是賺錢能力。
截至 2026 年 3 月的年度,味之素集團營收 1 兆 5,837 億日圓。
其中功能材料只占大約 6%。
但是這一塊,卻貢獻了大約三成的事業利益。
利潤率超過五成。
一家賣了一百多年味精的公司,最後手上最賺錢的生意之一,竟然藏在晶片裡。
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一開始,它連味精都賣不動
1909 年 5 月,味之素正式推出市場。
第一年,賣得並不好。
14 克的小瓶裝,原本定價 40 錢。
年底直接降到 25 錢。
幾乎砍價了 40%。
原因很簡單:
當時一般家庭根本不知道,為什麼煮飯還要多花一筆錢買這種東西。
公司又沒什麼廣告預算。
報紙廣告太貴,就去買公車、路面電車裡比較便宜的吊牌。
甚至找街頭樂隊拿著旗子沿街走,一邊宣傳,一邊發試用品。
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把「味精」這個原本沒什麼人知道的東西推進家庭廚房。
後來市場打開了。
味之素開始往國外市場走。
1910 年進入台灣和朝鮮,1914 年進入中國。
馬來西亞的公司則在 1961 年成立。
如果故事停在這裡,它就是一家很成功的食品公司。
但真正改變它後來命運的東西,其實一直藏在工廠裡。
做味精的時候,旁邊一直會掉出別的東西
味精是透過發酵製造的。
而發酵不會只產生最後裝進罐子裡的那一樣東西。
製造過程裡,還會出現其他胺基酸和副產物。
大部分人看到副產物,第一個問題可能是:
怎麼處理掉?
味之素問的比較像是:
這個還能拿來幹嘛?
1950 年代開始,它陸續把不同胺基酸做成醫藥、營養和飼料產品。
例如離胺酸。
一開始只是味精製造過程裡出現的東西。
後來先被拿去做醫藥用途,再發展成飼料添加物。
一個原本不是主要產品的東西,慢慢變成另一條生意。
而這種習慣,後來又把味之素帶到了更遠的地方。
不是「味精剩下來的東西,直接拿去做晶片」
ABF 的起點,的確跟味精製造旁邊累積下來的化學與材料研究有關。
但不是把味精的副產品拿去加工一下,就變成一張半導體膜。
中間隔了幾十年。
從 1970 年代開始,味之素就一直在研究:
原本累積的胺基酸化學,可以不可以拿去做環氧樹脂、黏著劑和絕緣材料?
這條線研究了很久。
二十多年過去,都沒有變成今天的 ABF。
但公司沒有把它丟掉,技術一直留著,材料一直研究,配方一直改。
然後到了 1996 年,有人突然上門了。
終於有人問:你能不能幫我做成一張膜?
1996 年,一家大型 CPU 公司找上味之素。
當時半導體封裝基板裡的絕緣材料,很多還是液態。
要塗上去。
要烘乾。
製程比較複雜,也容易出現雜質。
對方想找一種「膜狀」的絕緣材料。
問題是:
誰會做?
味之素剛好已經在樹脂和材料這件事上,研究了二十幾年。
客戶缺一張膜。
味之素手上剛好有一堆放了二十幾年的材料技術。
兩件事撞在一起。
研究團隊大約四個月做出雛形。
1999 年,ABF 開始被大型半導體廠採用。
這一段我覺得是整個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因為如果我們倒過來看結果,很容易解讀成:
味之素很有遠見,早早布局半導體,所以最後成功。
它不是二十幾年前就知道:
「未來 AI 會爆發,我現在趕快做半導體。」
它比較像是:
本業一直做。
旁邊一直掉出新的東西。
有些東西拿去做醫藥。
有些拿去做飼料。
有些拿去研究材料。
研究了二十幾年,本來還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
直到有一天,市場剛好出現一個問題,而它手上剛好已經累積了解那個問題的能力。
真正值錢的,可能不是那張膜
1999 年到現在,ABF 已經做了二十多年。
如果它只是一張「配方很神祕的膜」,別人照著研究,遲早會追上。
但半導體不是一個做完就不再變的產業。
晶片越做越快。
封裝越做越大。
線路越來越細。
基板越疊越多層。
ABF 也必須跟著一直改。
耐熱性要變。
膨脹係數要變。
加工方式要變。
不同晶片需要的材料條件也不一樣。
所以味之素今天賣的,已經不只是「一張膜」。
真正難複製的是:
二十幾年跟著晶片一起改過來的材料配方。
大量測試失敗留下來的數據。
跟客戶一起開發下一代產品的經驗。
還有前面更早幾十年的材料研究。
如果你今天有很多錢,你當然可以蓋一間工廠。
設備也買得到。
工程師也挖得到。
但有些東西沒有辦法用錢一次買齊。
因為你缺的是:
別人已經做了二十年的那些「經驗」。
AI 出現以後,這張膜反而變得更重要
這幾年,AI 又把故事往前推了一次。
AI 伺服器需要更強的 GPU 和高效能晶片。
晶片越大、封裝越複雜,下面承載它的基板也跟著變大。
線路更多。
層數更多。
需要的 ABF 也更多。
所以一家一百多年前做味精的公司,
突然成了 AI 熱潮底下的一個材料供應商。
2025 年,味之素宣布繼續擴大 ABF 產能。
2026 年,又決定在日本買地,準備蓋第三座生產基地。
目標直接看到 2030 年之後。
資本市場也開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它。
2026 年 3 月,甚至有投資基金公開要求味之素:
ABF 應該漲價。
想像一下那個畫面。
一家公司賣了一百多年味精。
有一天,股東跑來跟它說:
你們的半導體材料賣太便宜了。
在馬來西亞,還有另一個「做久了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味之素在馬來西亞還有另外一個故事。
1961 年,它在吉隆坡 Kuchai Lama 設廠。
那時候那裡適合蓋工廠。
六十年過去,吉隆坡一路擴張,住宅蓋過來了,商業區長過來了。
當年只是拿來做味精的工廠土地,價值完全不一樣了。
後來味之素把工廠搬到Negeri Sembilan 的 Bandar Enstek。
舊廠土地賣掉。
單是處分舊廠土地和相關資產,認列的收益接近 RM4 億(約台幣 32 億)。
相比之下,
公司正常一年靠營運賺到的錢,大約只有幾千萬令吉。
也就是說,那塊原本只是拿來蓋工廠的地,放了六十年之後,一次賣掉的收益,抵得過本業很多年的獲利。
它當年沒有在做房地產投資,只是一直在那裡做生意,城市自己發展了過來。
這兩個故事看起來很像,其實差很多
一個是土地。
一個是 ABF。
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一開始,都不是味之素真正想賣的東西。
土地只是蓋工廠需要。
材料技術原本只是本業旁邊慢慢累積出來的能力。
時間拉長之後,兩個都變得很值錢。
但它們有一個很大的不同。
土地只能賣一次。
賣掉了,錢進來了。
故事就結束了。
ABF 不一樣。
今年賣。
明年還能賣。
下一代晶片出來,它還要再改一次。
客戶往前走,味之素累積的材料能力也繼續往前走。
一個是時間累積出來的資產。
另一個是時間累積出來,而且還會繼續複利的能力。
後者更值錢。
真正該問的,不是「我要不要做副業?」
看到這裡,很容易得到一個結論:
那我是不是也應該找第二曲線?
我反而覺得不是。
副業通常代表:
重新找一件事情做。
重新投入錢。
重新投入人。
重新學一個市場。
味之素這個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最賺錢的第二條線,沒有真的離開第一條線。
它做味精。
所以碰到副產物。
研究副產物。
所以開始碰胺基酸與材料。
研究材料。
所以留下樹脂與配方能力。
能力放了幾十年。
後來半導體產業剛好出現一個它解得掉的問題。
ABF 才發展出來。
所以如果你已經做一門生意五年、十年、二十年,我覺得真正值得問的不是:
「下一個生意我要做什麼?」
反而可以是:
「我現在這門生意,做了這麼多年,到底在旁邊幫我反展出了什麼?」
可能是一個你做壞幾十次才調出來的配方。
可能是一套只有你們團隊跑得順的流程。
可能是一批跟了你十年的客人。
可能是一群你臨時缺貨,還願意幫你想辦法的供應商。
可能是一個別人光看結果,看不出你中間踩過多少坑的能力。
寫三樣下來。
然後每一樣問一句:
如果今天有人從零開始,要花幾年才能把它重新做出來?
一個月花錢就能買到的,通常不是你最值錢的東西。
真正難取代的,往往都是那些只能用時間換來的東西。
最後再問第二句:
它只能賣一次,還是可以一直替我創造出新的價值?
所以真正值得你多花力氣的,不一定是現在營收最大的那一塊。
可能是那個你做得越久,別人越難重新做一次;而且它還會繼續成長的東西。
味之素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一家賣味精的公司,有一天突然跑去做半導體。
是它做了一百多年的本業,一路有東西掉在旁邊。
它並沒有全部丟掉。
有些東西撿起來研究了幾十年。
最後其中一個,變成今天全球 95% 高階晶片封裝基板都離不開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