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日記裡寫「孺子不可教也」,他卻把黑橋牌賣進兩千個通路
2026-08-20 · Simon 巫
陳春利本來想當藝術學者,被叫回台南工廠灌香腸;直到父親過世後,他才知道父親一直不認同自己的改革
很多人可能都吃過黑橋牌的香腸。
超市的冷藏櫃、過年的伴手禮盒、夜市烤香腸的攤子。
它太常出現了,常到你不太會停下來想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它來自台南。
1950 年代的台南運河邊有一座木橋。
橋身怕日曬雨淋爛掉,上面刷了一層黑色柏油,所以附近的人都叫它「烏橋仔」。
橋邊有一間家庭式的肉品加工廠,還沒有名字,也沒有掛招牌。
街坊要跟別人介紹它的時候,就說那是烏橋邊的那一家。
1963 年,這家工廠的老闆在台南海安路開了第一間店。
他沒有另外想名字,直接用了大家早就叫習慣的稱呼。
黑橋牌。
那座木橋後來不在了,改建成了新南橋。
但這個名字,留了下來。
那個本來想當藝術學者的人
開廠的人叫陳文輝。
1932 年出生在高雄一個貧困的漁村,四歲父親過世,十三歲開始出去打零工。
曾在餐廳當服務生、魚市場殺魚、碼頭上處理漁獲。
後來他到台南一間肉脯店當學徒,跟著一位從廈門來的老闆學肉品加工。
1957 年退伍後,他在烏橋仔旁邊開了自己的工廠。
一開始做的還不是香腸,是肉鬆批發。
他有四個孩子。
最小的那個叫陳春利,文藻外語學院西班牙語系畢業,原本想走的是藝術研究這條路。
他從來沒有打算接家裡的生意。
1988 年,陳春利剛退伍。
大哥人在美國,家裡缺人手,父親把他叫回台南。
他回去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廠裡灌香腸。
從灌香腸做到課長,再做到總經理,中間再也沒有離開過。
他後來還自嘲:
「所以我的人生歷練很淺,沒什麼別的工作經驗。」
父親的工廠是這樣管的
陳文輝管工廠很硬。
有一次陳春利在工廠炒肉鬆偷懶,被父親當著所有人的面罵:
「要做就好好做,不想做就滾!」
然後真的把他趕出工廠。
兒子後來去道歉,才被父親原諒。
但老員工講起陳文輝,又是另外一種說法。
他們說他面惡心善,做事一板一眼,看到誰做錯了,會當場發火。
可是他從來沒有開除過任何一個人。
因為在他的想法裡,一份薪水後面,養的是一整個家庭。
他要把香腸賣進超市
黑橋牌原本走的路,是自己開門市。
1976 年就往台北、台中展店,那個時候台灣還沒有量販店,連鎖超商也還沒真正做起來。
客人要買黑橋牌香腸,就是走進黑橋牌的店裡買。
到了 1990 年代,陳春利想改掉這條路。
他要把香腸鋪進超市和量販店。
這件事在公司裡並不受歡迎。
進超市代表要配合通路做促銷,促銷就可能代表要降價。
員工當場就有人說:
「以前都是人家上門來買,現在竟要我們降價,哪有這回事?」
陳春利只能花時間,一個一個去說服。
後來為了跟全聯談重新上架,前後磨了兩年多才終於談成。
同一段時間,他還做了另一件更容易得罪人的事。
黑橋牌是家族企業,公司裡原本有不少親戚。
他開始降低親戚員工的比例,改用一致的標準選人用人。
動到的,是自己人的位置。
1976 年黑橋牌往北展店的時候,全台灣有十五家門市。
那是它當時全部的通路。
後來,黑橋牌的香腸出現在兩千個通路上。
父親沒有攔他
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陳文輝都還在。
但父子兩個人從來沒有為這件事正面吵過一架。
兒子想改的,一件一件都改了。
父親沒有伸手攔下來。
2012 年,陳文輝過世。
父親走了以後,陳春利整理他留下來的日記,才看到一句話。
寫的就是他當年那套通路改革的策略。
五個字:
「孺子不可教也!」
陳春利是在父親不在了之後,才知道父親其實不認同。
兒子後來把工廠的圍牆拆了
2012 年 8 月,也就是父親過世的那一年,
黑橋牌在台南安平開了一間香腸博物館。
他們把工廠的圍牆拆掉,讓外面的人可以直接看見裡面怎麼做香腸。
父親管品質的方法,是站在現場,看到誰做錯,就當場罵。
兒子的方法,卻是把牆拆掉,讓外面的人自己看。
他做完的時候,並不知道父親反對
多數人看到的,是一家賣了六十幾年香腸的老店。
我看到的,卻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時間差。
陳春利把香腸鋪進超市、跟全聯磨了兩年多、動掉親戚位置的那些年,
父親沒有出手攔他。
他就這樣,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
一直到父親過世,他才在日記裡看到那五個字。
也就是說,在他做這些改革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父親其實是反對的。
這件事可以有很多種讀法。
父親可能是刻意不擋,可能是不想講出口,也可能只是某一天心裡不痛快,隨手寫了一句。
日記沒有寫日期,父親也已經不在了,沒有人能替他回答。
唯一能確定的一件事是:
那句話,最後沒有變成兒子的阻力。
如果陳春利當年就看到那五個字,他還會不會跟全聯磨兩年多?
還會不會去動那些親戚的位置?
沒有人知道。
可是很多接班的人,沒有這個時間差。
他們每往前走一步,都聽得到上一代怎麼講。
每做一個決定,都得先面對一句:
「以前不是這樣做的。」
所以很多改革,真正難的從來不是不知道該怎麼改。
反而是你明明知道該往前走,身後卻站著一個你最尊敬、也最不想讓他失望的人。
你下次在超市的冷藏櫃裡,拿起一包黑橋牌香腸。
它今天會出現在那個架子上,是因為三十幾年前,陳春利堅持要把它放上去。
而那個在日記裡寫下「孺子不可教也」的人,一直到最後,都沒有伸手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