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換上的新車燈,極可能來自這家公司
2026-04-17 · Simon 巫
從父親送去當學徒開始,帝寶工業如何用模具征服全球
你有沒有修過車?
保險桿碰了,側燈裂了,技師問你:
「要換原廠件,還是副廠件?」
大多數人會選副廠。
那顆新燈,印著一個四個英文字母的品牌:
DEPO。
帝寶工業(Depo)年營收超過 155 億元,在台灣汽車零組件出口總值中佔比約 7.4%,在北美市場的市占更超過三成。
帝寶工業每年車燈產量超過千萬顆,超過九成以外銷為主。
這家公司,你大概從來沒聽過。
父親的那句話,改變了一個男孩的方向
1977 年,外號「鹿港仔」的許叙銘,創立了「銘洋行」,也就是帝寶的前身。
那年,他才二十三歲。
他的路,從一個農家父親的決定開始。
來自鹿港農家的許叙銘,初中畢業後第二天,
父親就以「種田真艱苦」的理由,送他到台北友人的汽車材料行當學徒。
北上,白天上班,晚上念夜校。
大概半年後,許叙銘決定休學,全心投入工作。
一路從學徒、倉管做到店長、主管,心裡已經悄悄萌生創業的念頭。
當兵期間,許叙銘常利用休假奔波南北做生意,總在最後一刻才趕回部隊。
他說:別人多在玩樂,我忙著跑業務。
退伍後,他回到鹿港,用兩個員工,一間小廠,開始做車燈。
那三根手指,和那顆留在展示間的車燈
創業初期,帝寶什麼都缺。
資金、設備、客戶,全部都要從零開始。
許叙銘不眠不休投入工作,有次在製作模具時,一不留神,右手的三根手指被沖壓機切斷,留下一道圓弧狀的傷口。
這道斷指的傷口,不僅是許叙銘艱辛創業的見證,也讓他特別重視作業安全,從此定下規矩:
「生產設備一定要買最好的」。
而許叙銘當年用三根手指換來的那顆車燈,至今還擺放在帝寶的展示間。
沒有說明牌,沒有故事說明,就靜靜放在那裡。
帝寶的人知道它代表什麼。
太太躺在病床上,還在用電話指揮「趕三點半」
創業最難的不是技術,是錢。
當時為了擴充產品線,公司幾乎把所有收入都砸進模具開發。
但當年模具不能當作抵押品,借不到錢。
許叙銘的太太謝綉氣,每天晚上都在算隔天的缺口有多大。
哪怕是生病住院,她滿腦子都還是在算錢,連家裡的長輩都心疼他們為何要過得這麼苦。
許叙銘說:
「我太太曾為了公司,不顧自己流產住院,還躺在病床上用電話,指揮我如何『趕三點半』。」
「趕三點半」,是台灣人都懂的那個說法,在銀行下班前三點半湊齊資金,避免跳票。
一個女人流產住院,還在床上幫老公調度公司的錢。
模具,才是帝寶真正的護城河
帝寶的商業模式,說起來很簡單:
只要世界上出現一款新車,帝寶就開模。
每一款車的車燈形狀不一樣,卡榫不一樣,光學折射角度不一樣,
每一套模具都要重新開發,成本動輒數千萬元。
創業四十多年,模具開發是帝寶工業營業成長的核心。
因為只要模具齊全,很多老舊和已經停產的車款,要換車燈都得找上帝寶。
你的老爺車換車燈,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但是帝寶有。
這個「別人不願意開的模具,我們來開」的邏輯,
幾十年下來,堆成了一道任何後進者都追不上的壁壘。
帝寶二代許智博笑著說:
「除了南極,我們連北極都有客戶,這都要歸功於數位轉型的成功。」
除了南極,全球都有客戶。
1991年,「DEPO」這個名字從鹿港出發
1991年,許叙銘把鹿港直譯的「deer」與「port」兩字,組合成 DEPO,
音譯即為「帝寶」,自此踏上品牌之路。
DEPO。鹿港。Deer Port。
一個彰化小鎮的名字,後來刻在全世界路上跑的車燈上。
DEPO 這個品牌多次獲得國際專業品牌顧問公司 Interbrand 評選,名列台灣 20 大國際品牌,也曾拿下台北國際汽車零配件展的創新產品獎。
一個初中學歷的黑手,做出了台灣 20 大品牌。
2010 年,突破百億;然後,賓士來了
2010 年,帝寶營收首次突破百億大關。
從兩個員工、一間小廠,到百億營收,許叙銘走了三十三年。
但就在帝寶坐穩全球 AM 車燈龍頭的同時,一張從德國來的訴訟通知書,差點讓整個產業地動山搖。
德國賓士集團在 2017 年跨海控告帝寶,指控帝寶的車頭燈產品侵害其設計專利,求償 6,000 萬元,並要求銷毀模具。
銷毀模具。
對帝寶來說,這四個字的殺傷力,遠比賠償金額更大。
開一套模具成本動輒數千萬,銷毀模具等於那款車燈永遠不能再生產。
官司一打就是幾年,一審、二審帝寶接連敗訴,法院真的判決必須銷毀模具。
許叙銘無奈地說:
「這是我創業四十年最大挑戰,如果台灣無法立法保護我們,我也只能選擇離開。」
他甚至公開表示,已經在評估將工廠移到馬來西亞等,那些有「維修免責條款」保障的國家。
雖然到了 2023 年底,最高法院將二審判決廢棄發回更審,
讓這場生死交關的專利戰暫時獲得一線生機,但警報依舊沒有解除。
一個在台灣扎根四十多年的百億大廠,居然被逼著考慮出走。
那顆車燈背後,是一個沒有人保護的產業
台灣 AM(汽車售後維修),上下游有近 3,400 家公司、52 家上市櫃企業,
連續 5 年產值超過 2,200 億元,其中車燈就佔了 365 億,美國市場吃下出口額一半以上。
台灣是全球副廠汽車零件,最重要的生產基地之一,
但在全球大車廠面前,這個產業長期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
技術夠好、品質夠高,卻沒有法律保護。
歐盟多國,早已立法通過「維修免責條款」,
讓副廠件為了「恢復車輛原有外觀」時,可以合法生產,不被原廠告侵權。
但在台灣,即使產業界與學者大聲疾呼,這項立法至今仍卡在各方角力,尚未通過。
許智博說:
「如何開發出兼顧創意與品質的車燈產品,才是未來決勝的關鍵。若只靠價格優勢,是沒有辦法在市場上脫穎而出的。」
這個系列寫到第九篇,帝寶的故事讓我想到一件事。
許叙銘的路,是這個系列裡最典型的台灣第一代黑手路徑,
沒有學歷、沒有資本、沒有人脈,只有一個判斷:
這個市場需要有人去做,而我比任何人都願意去做。
他用三根手指換來的第一顆車燈,還在展示間。
他的太太流產住院還在床上調度資金。
這不是為了成為「全球第一」,這是兩個人為了活下去。
活到後來,帝寶真的成了全球第一。
許叙銘面對的,是一個跨國大廠,用專利法把你逼到牆角的局面。
他沒有放棄,但他也說了那句話:
如果台灣不能保護我們,我只能離開。
這不是威脅,這是一個創業四十年的人說出來的,最真實的疲憊與無奈。
如果你是台灣品牌,正在評估進馬來西亞或東南亞的可能性,我在這條路上走了將近十年。
有些坑值得說清楚,再決定要不要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