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豬吃的維他命」做到超商冷藏櫃,祥圃把一頭豬的供應鏈做了四十年
2026-09-03 · Simon 巫
1984 年代理羅氏動物維生素起家;二十年後原廠換手、新東家準備撤出台灣,它沒有再找一個牌子代理,而是自己蓋廠承接技術,後來一路往下做到養豬、分切、品牌與通路
你去 7-ELEVEN 或全家買東西的時候,冷藏櫃裡通常會有一區生鮮肉品。
一盒一盒切好的豬肉,上面印著品牌、產地、保存期限,有些還貼著產銷履歷。
大多數人拿起來的時候,看的還是價格、部位和保存期限,很少有人會去研究:
這盒肉背後的公司,到底是做什麼起家的。
如果你手上那盒印的是「究好豬」,背後的公司叫祥圃實業。
它的豬肉現在進了 7-ELEVEN、全家,也出現在新光三越、康是美、Mia C’bon、聖德科斯等通路;餐飲端則有金豬食堂、胡同等業者使用。
雲林縣政府的星級溯源餐廳評鑑裡,祥圃也被列為優良供應商。
2025 年 6 月,祥圃登錄興櫃,股票代號 7840。
但如果只把它看成一家近年做起來的豬肉品牌,會錯過這家公司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因為祥圃不是養豬起家的。
甚至在成立後的前二十年,它根本沒有在賣豬肉。
它賣的是「給豬吃的維他命」。
而祥圃今天真正難複製的,也不是架上那盒「究好豬」。
是從豬吃進去的東西開始,一路做到牠怎麼被養大、宰完之後肉質如何、怎麼分切,最後才送進你面前那座冷藏櫃。
這條路,它走了四十年。
它最懂的不是豬肉,是豬應該吃什麼
祥圃最早是一家代理商。
1984 年成立後,它代理羅氏藥廠的動物用維生素,把國外藥廠開發的營養成分,供應給台灣的飼料廠和養豬戶。
豬跟人很像。
不同成長階段,需要的營養不一樣。
飼料裡除了基本原料,也會加入維生素、礦物質等營養成分,幫助動物維持生長與健康。
祥圃做的,就是這一段。
它必須知道不同成分要怎麼搭配、不同成長階段需要什麼,以及這些營養成分最後會對飼養結果造成什麼影響。
這是一門專業生意,但本質上仍然是一門代理生意。
產品是羅氏的。
祥圃真正握在手上的,是二十年累積下來,對動物營養與台灣養豬現場的理解。
當時沒有人知道,後來真正救下這家公司的,反而會是這些看不見的東西。
做了二十年的生意,原廠突然準備離開台灣
2003 年,創辦人吳昆民帶著兒子吳季衡去了一趟挪威。
他們去看當地養殖產業怎麼做數位化的產銷履歷:
一批產品從哪裡來、吃過什麼、什麼時候處理,整個過程都有資料可以往回追。
隔年,祥圃遇到了一件影響他們未來的事。
羅氏把動物維生素部門出售給帝斯曼。
新東家重新評估市場後,準備撤出台灣。
對祥圃來說,這不是少掉一個客戶,也不是競爭對手突然降價。
是它代理了二十年的產品,可能直接從手上消失。
一家代理商走到這一步,最直覺的選擇通常是再找另一家國外原廠。
換一個牌子,繼續做熟悉的生意。
吳昆民沒有這樣選。
他決定自己籌錢蓋廠,把原本掌握在外商手上的技術承接下來。
從賣別人的配方,變成自己真的會做
2006 年,祥圃台南廠正式投產。
它開始自己生產飼料預拌劑。
所謂預拌劑,可以把它理解成飼料裡的「營養配方包」。
維生素、礦物質和其他營養成分,按照不同動物、不同成長階段需要的比例預先混合好,再交給飼料廠加入飼料裡。
以前祥圃賣的是別人開發好的東西。
到了這一步,它開始真正掌握製造。
這座工廠後來也通過歐盟 FAMI-QS 認證,也就是飼料添加物領域的一套安全規範。
看起來只是從「代理」變成「製造」。
但這個決定其實把祥圃後面二十年的路全部打開了。
因為當一家公司的能力從「我認識一個好產品」變成「我知道這個東西怎麼做」,它可以往下走的地方就完全不一樣了。
會配飼料之後,它乾脆開始自己養豬
2008 年,吳季衡回台加入公司。
2010 年前後,祥圃開始往產業上下游走。
2011 年,它買下雲林的養豬場;
2012 年正式投入養豬。
這一步其實很符合祥圃原本累積的能力。
它做了二十幾年動物營養,長期研究的本來就是豬吃什麼、不同營養成分怎麼搭配,以及飼料如何影響動物生長。
現在,它只是把這些知識直接放到自己的豬身上。
祥圃不用瘦肉精、不用抗生素,改用維他命、益生菌、礦物質、酵素等方式調整飼養。
但真正困難的地方,很快就出現了。
不是祥圃會不會養豬。
是要怎麼讓整條產業鏈上的人,願意一起調整。
上游問「我為什麼要改」,消費者問「我為什麼要多付一倍」
吳季衡後來談過這段過程。
他把兩邊的問題講得很清楚。
「從農民的角度看,他們原本豬養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花大錢添購新的設備?」
「從消費者的角度看,為什麼要花兩倍的價錢買豬肉?」
這兩句話,幾乎就是祥圃當時面對的整個難題。
上游的豬農已經有自己熟悉的飼養方式。
你要他改設備、改流程、改餵法,代表成本增加,而且結果還不一定馬上看得到。
到了另一端,消費者更直接。
市場上已經有豬肉了。
為什麼要花更多錢,買一個當時根本沒多少人聽過的品牌?
所以祥圃真正要解決的,不只是「怎麼養出一頭好豬」。
更是要讓豬農知道:
我跟著你改,到底有沒有變好。
它給豬農的不是一句「相信我」,而是一張成績單
祥圃後來跟近二十家豬農契作。
但它不是單純訂一套規格,要求大家照表操課。
祥圃做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把豬送去屠宰之後的分析資料,再交回給豬農。
一頭豬養得好不好,不是只能靠感覺。
宰完之後,肥瘦比例、油花分布、肉的保水性、色澤等條件,都可以變成資料。
這就像是一張飼養成績單。
傳統養豬比較常見的回饋方式,是把豬送進拍賣市場,看當天行情,最後得到一個成交價格。
一頭豬養了幾個月,豬農最後知道的是:
「這批賣多少錢。」
但價格不會告訴你,這一批到底是哪裡養得好,又是哪裡出了問題。
祥圃把這些屠體分析整理回去之後,事情開始不一樣。
豬農可以看到自己的飼養方式,在哪些項目做得比較好、哪些地方還能調整,下一批豬就可以繼續修正。
這些資料也不只幫到豬農。
每多養一批豬,祥圃自己也多得到一次回饋:
什麼樣的營養配方、飼養方式,最後會長成什麼樣的肉。
這件事做十幾年之後,它累積的就不再只是「養豬經驗」。
而是一批一批豬真正留下來的資料。
吳季衡曾經這樣形容他們與豬農之間的關係:
「不是我們要養很多豬,我們想跟很多好的職人一起養好豬。」
它把消費者平常看不到的那一段也打開
2016 年 7 月,祥圃在雲林大埤蓋了「良作工場」。
這是一座肉品分切工廠,同時也是對外開放的觀光工廠。
一般消費者可以直接走進去,看一頭豬在進入市場之前,肉品是怎麼被分切、處理,再變成最後看到的商品。
走到這裡,祥圃原本那門「賣維他命」的生意,已經完全變了樣。
最早,它站在養豬產業很前面的位置。
賣營養成分給飼料廠和豬農。
後來它自己做預拌劑。
再往下,自己養豬。
接著跟豬農契作,把屠宰後的肉質資料送回飼養端。
最後再做到分切、加工、品牌和通路。
於是今天你在超商拿到的那盒「究好豬」,最前面其實連著一座四十年前就在研究「豬應該吃什麼」的公司。
如果我是競爭對手,為什麼不能明天砸錢做一樣的事?
養豬不是一個別人完全進不來的產業。
台灣有很多養豬戶,也有資本規模比祥圃更大的農畜集團。
有錢,可以買牧場。
有錢,可以蓋分切廠。
有錢,也可以找設計公司做出一個漂亮的肉品品牌,再花預算鋪通路。
所以祥圃真正的護城河,從來不是某一棟工廠,也不是某一個產品。
是幾件事情疊在一起。
第一層,是四十年的動物營養知識。
從 1984 年開始,祥圃一直沒有離開飼料添加物這門生意。
哪一種營養成分在什麼階段使用、比例怎麼調整、不同成分放在一起會產生什麼影響,這些東西不是買到一包飼料就等於學會了。
買飼料,跟自己知道為什麼要這樣配,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能力。
第二層,是十幾年的豬農關係和屠體資料。
從 2012 年正式養豬算起,祥圃跟這些豬農已經一起做了十幾年。
一批一批豬養出來、送去屠宰、得到分析,再把結果帶回去修正。
這些資料最麻煩的地方在於:
它沒有辦法一次買齊。
競爭者今天可以開更好的條件,把一個豬農簽過來。
但沒有辦法一起買走他過去十幾年,跟祥圃反覆調整留下來的紀錄。
第三層,是它看得到整條鏈條。
飼料出了問題,它懂。
飼養出了問題,它看得到。
豬送去屠宰之後肉質不對,它有資料可以往前追。
分切和加工出了狀況,它自己就在工廠裡。
到了消費端,品牌賣不動,它又能一路往前重新檢查。
一個只負責做品牌、上游全部交給別人的公司,碰到問題的時候,只能一層一層打電話問。
祥圃自己就在那條鏈裡面。
這就是兩者最大的差別。
祥圃真正賣的,未必只是冷藏櫃裡那盒豬肉
回頭看祥圃四十年的路,會發現它每一次往下一步走,都不是突然換了一門完全不相關的生意。
它原本懂動物營養,所以自己做預拌劑。
會做預拌劑之後,才有底氣自己養豬。
自己養豬,開始拿到真正的屠體資料。
有了資料,才有東西可以回頭跟契作豬農一起改善。
上游掌握到一定程度之後,它才一路做到分切、加工和自己的品牌。
2004 年,原本代理的外商準備撤出台灣時,吳昆民其實可以再找另一家原廠。
那條路更快,也更接近祥圃原本熟悉的生意。
他最後選擇自己把工廠蓋起來。
當時看起來,只是想辦法不要讓二十年的生意突然消失。
二十多年後再回頭看,真正留下來的不是那一張代理權。
而是從那一天開始,祥圃決定把原本掌握在別人手上的能力,一層一層留到自己身上。
所以下次你在超商冷藏櫃前,拿起一盒「究好豬」,可以想一下。
你手上看到的是一盒豬肉。
但這家公司真正累積了四十年的,是從「豬吃什麼」開始,一路追到「你最後吃到什麼」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