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馬桶跟國軍裝甲車，可能是同一家公司燒出來的
2026-08-23 · Simon 巫
1945 年他在廢墟裡撿到一個馬桶，帶回家切成兩半；八十年後，和成把同一套燒陶瓷的本事，用到防彈裝甲、潛水蛙鞋和無人機機殼上
你家浴室那個馬桶，是什麼牌子的？
多數人可能答不出來。
馬桶是那種你每天都在用，卻可能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一眼的東西。
和成請過劉德華、林志玲、吳念真、陳美鳳代言。
一家賣馬桶的公司，為什麼要花這種錢？
因為一個沒有人記得名字的產品，只能用別的方式把名字塞進你腦子裡。
台灣做馬桶做得最久的公司叫和成，英文縮寫是 HCG，1931 年在新北鶯歌成立。
而同一家公司燒出來的陶瓷，
現在也裝在國軍的雲豹裝甲車上。
一個從警察局退休的人，跑去做花盆
創辦人本名叫邱成，三峽人。
十九歲考上警察，一做就是二十年。
退休之後，他搬到鶯歌，娶了當地人。
鶯歌那個地方盛行燒陶。
他跟岳父合作蓋了一座小陶窯。
做出來的第一批東西不是馬桶，是上了釉的花盆。
那個年代台灣還在日治時期，日本人喜歡在家裡種花，花盆賣得動。
公司的名字取自一副對聯：
和氣買賣不欺三尺童子，成業有道義取四方財。
後來他甚至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邱和成。
1945 年，他在廢墟裡撿到一個馬桶
那一年，二戰剛結束。
台灣到處都是被轟炸過的斷垣殘壁。
孫子邱立堅在 2025 年受訪時，講起祖父那一年做過的一件事。
祖父在廢墟裡看見一個陶瓷馬桶。
他把它帶回家，切成兩半。
他想看的不是外面那層白色陶瓷。
是那藏在裡面的那段水路，到底怎麼把東西沖走。
那個年代的台灣，多數人家裡用的還是茅坑。
後來公司做出了坐式馬桶，
第一批客戶是台灣省政府的辦公室。
馬桶為什麼那麼難燒
這件事，一般人可能不會想到。
馬桶是陶瓷，陶瓷要燒。
問題是，它會縮水。
泥漿灌進石膏模具定型，縮水一次。
拿出來放進乾燥室風乾，再縮水一次。
最後送進窯裡，用一千兩百度左右的高溫燒上好幾個小時，
又縮水一次。
前後縮水三次。
更麻煩的是，馬桶的形狀還是所有陶瓷裡相對複雜的一種。
它有厚的地方，也有薄的地方，
中間還藏著一段彎來彎去的排水管道。
厚薄不一樣，收縮的比例就不一樣。
同一個馬桶上，不同部位縮水掉的量甚至可能都不同。
只要窯裡的溫度分布不均、
還沒燒好的坏體擺放角度不對、或者某個部位風乾控制得不好，
出爐之後就可能變形、裂開、尺寸跑掉。
甚至整件報廢。
所以這一行真正的門檻，不只在於你能不能把馬桶做出來。
是你有沒有辦法每一窯、每一批、每一件，都燒得差不多。
中科院找上門那一年，他們押了五年
2002 年，中科院找上和成。
要的不是馬桶。
是防彈陶瓷。
裝在裝甲車車頭和防彈衣裡面的那種板子。
和成決定接下這個任務。
從那一年開始，每年拿營收的百分之三投入研發。
第一批貨真正交出去，已經是 2007 年底。
交給國軍雲豹裝甲車的示範車隊。
從決定要做，到第一筆訂單，中間熬了五年。
陶瓷為什麼能擋子彈，
公司裡負責這一塊的劉恒炎講得很清楚：
「首先是『硬碰硬』，砲彈與裝在戰車車頭或防彈衣上的陶瓷相碰擊；然後會『兩敗俱傷』，砲彈折損、陶瓷片則會破碎；最後『以柔克剛』，破碎的陶瓷片會分散子彈的動能。」
陶瓷擋子彈的方法，不是硬到永遠打不破。
是讓自己碎掉，在碎裂的過程裡把那股力氣吃掉。
同一種本事，換了好幾次用途
防彈陶瓷之後，這條線沒有停。
2020 年，他們做起潛水用的蛙鞋。
2026 年，陶瓷複合材料開始做成無人機的機殼，另外也用在半導體設備零件上。
跟中科院的合作，到現在已經超過二十年。
馬桶、裝甲板、蛙鞋、無人機。
這四樣東西擺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任何關係。
但它們背後其實都在解同一類問題：
把原本粉末狀的材料，
變成一個不容易裂、形狀複雜、而且每一件都必須高度一致的硬東西。
他們賣的其實不是馬桶
多數人看到的，是一家做衛浴的老公司。
我看到的，卻是一種本事被反覆拿去換成不同的用途。
1945 年，一個燒花盆的人把馬桶切成兩半，想知道裡面到底怎麼運作。
八十年後，同一家公司在做的事其實沒有差那麼多。
還是在研究，怎麼把一種材料做成一個不會亂裂、形狀複雜、而且可以大量複製的東西。
馬桶，只是這套本事最早找到的一個用途。
很多做了幾十年的老闆，會習慣用一句話介紹自己：
「我是做某某的。」
做餐飲的、做印刷的、做五金的。
這句話講久了，很容易變成一道牆。
因為當你把自己定義成一個產品，
所有跟那個產品看起來無關的機會，
你第一時間就不會伸手去接。
2002 年，
中科院打電話來的時候，如果和成的回答是：
「我們是做馬桶的。」
那通電話大概就到這裡結束了。
但他們後來證明了一件事。
一家公司的真正資產，未必是它現在賣得最好的那個產品。
有時候真正值錢的，是幾十年來為了把那個產品做好，被逼著練出來的那套本事。
產品會老。
市場會換。
用途也會消失。
可是如果你知道自己真正會的是什麼，
同一套能力，可以一次又一次找到新的地方落地。
下次你進浴室，可以蹲下去看一眼馬桶側面。
如果上面印的是 HCG，那是一家 1931 年在鶯歌燒花盆的公司。
而燒出你眼前那個馬桶的同一套本事，現在也用在雲豹裝甲車上。
它花了八十年證明一件事：
真正能活得久的公司，從來不只是守住自己原本在賣的東西。
而是知道，自己真正會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