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 Levi’s 牛仔褲做到非洲,年興卻停掉了發跡的苗栗後龍牛仔布廠
2026-07-28 · Simon 巫
從初中畢業的成衣學徒,到橫跨三洲的製造版圖,看年興三十多年全球布局付出的代價
你今天穿的牛仔褲,內側洗標上可能印著一個多數台灣人不太熟悉的國名:
Lesotho,賴索托。
這是一個被南非完整包圍、沒有出海口的非洲小國。
從台灣飛到那裡,往往要轉上好幾趟飛機。
但在這塊距離台灣超過一萬公里的土地上,有一家台灣公司蓋起紡織廠和成衣廠,把棉花紡成紗、染色,再織成牛仔布,接著裁剪、縫製、水洗,做成一條條送往美國市場的牛仔褲。
2024 年,當地成衣廠使用的面布,超過 75% 直接來自集團在賴索托的紡織廠。
多年來,Levi’s、Lee、Wrangler、Gap 等品牌的供應鏈裡,都曾出現這家台灣公司的身影。
它叫作年興紡織。
這家公司把牛仔布生意做進非洲、墨西哥與越南,卻在 2023 年底宣布:
位在苗栗後龍、陪公司走過三十五年的牛仔布廠,將在消化完訂單後停止主要生產線。
一家靠全球布局長大的公司,最後必須對自己的起家工廠動刀。
這才是年興最值得看的故事。
初中畢業當學徒,二十六歲開始做自己的生意
年興創辦人陳榮秋,家裡並沒有現成的紡織事業可以接。
父親在鐵路工作,下班後還要種菜、養豬貼補家用。
陳榮秋初中畢業後,便進入成衣廠當學徒,從工廠最基礎的工作開始學。
二十六歲那年,他決定自己創業。
1986 年,年興紡織成立;1988 年,後龍紡織廠開始生產。
當時台灣紡織業正快速成長,海外品牌把大量訂單交給台灣工廠。
但陳榮秋很早就看見,勞力密集的牛仔褲生意,光守著台灣一座工廠,遲早會碰到工資、土地與出口競爭的壓力。
所以在後龍廠投產三年後,他做出一個當時很少台灣企業敢做的決定:
把第一座海外成衣廠,放進非洲賴索托。
一九九一年,台灣工廠走進非洲內陸小國
1991 年的賴索托,既不是成熟的成衣聚落,也不是台商最常選擇的投資地點。
年興必須從招募、訓練到管理,一件一件把工廠需要的能力建起來。
後來美國推出《非洲成長暨機會法案》,符合資格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產品,取得較有利的銷美條件。
年興提早落下的那顆棋子,開始顯出價值。
它沒有只在當地設一座縫製工廠。
2001 年,第二間牛仔成衣廠成立;2004 年,再增加成衣與紡織產能。
棉花進廠後,可以一路完成紡紗、染色、織布、裁剪、縫製與水洗。
品牌少了跨國搬運半成品的時間,年興也能掌握更多製程與交期。
1998 年,年興在墨西哥設立紡織廠;2010 年,又到越南寧平成立牛仔成衣廠。
這張製造地圖最後連起台灣、墨西哥、賴索托與越南,橫跨亞洲、非洲與北美洲。
截至 2024 年底,年興各據點共有約 7,971 名正式員工,其中超過七千人在越南、墨西哥與賴索托工作。
你在百貨公司看到的牛仔褲只有一條,它背後卻可能牽動三個洲的棉花、關稅、工資、船期與數千個家庭。
一條牛仔褲,考驗的是整條供應鏈
牛仔褲看起來很日常,生產過程卻比許多人想像得複雜。
棉花價格會隨氣候與期貨市場波動;染整和水洗需要大量用水與化學品管理;不同國家的工資、能源與關稅,又會改變每一條褲子的成本。
以 2024 年為例,年興賴索托紡織廠使用的棉花,主要來自尚比亞、辛巴威與南非;墨西哥廠的棉花,則來自美國與墨西哥。
這也是一貫化生產最有價值的地方。
品牌要的不只是有人把褲子縫好,還要顏色一致、尺寸穩定、準時交貨,並且能追溯棉花、化學品與勞動條件。
年興早年靠這套能力,走進多家歐美服飾品牌的供應鏈。
但工廠開得越遠,管理責任也跟著變重。
2019 年,美國勞工權利組織調查年興賴索托工廠後,指出當地曾出現廣泛性騷擾、主管以工作機會要求性或金錢,以及工會權利受影響等問題。
這是一頁不能略過的紀錄。
後來年興與 Levi’s、The Children’s Place、Kontoor Brands、當地工會及婦女團體簽署協議,建立獨立申訴與調查機制。
後續評估顯示情況已有改善,但這件事也提醒所有跨國企業:
低成本能讓訂單進來,勞動保障才決定一家公司能不能長久留下。
高價買進的棉花,遇上突然縮水的訂單
年興真正難熬的一段,出現在疫情後的牛仔布市場。
國際棉價從 2021 年開始上漲,2022 年一度衝到每磅約 1.55 美元的高點,之後又快速回落。
問題是,工廠在高價時買進的棉花不會跟著變便宜。
這些庫存仍要按照原來的成本,一批一批做成布、賣給客戶。
同一時間,運動休閒與輕量服飾分走部分需求。
2023 年前十個月,美國牛仔褲進口量比前一年同期減少約 28%。
訂單變少、產能利用率下降,台灣廠又背著較高的人力與能源成本。
到了 2023 年前十個月,後龍廠雖然仍占集團合併營收 18.8%,稅前虧損已達約 2.2 億元。
2023 年 11 月,董事會決定讓後龍牛仔布廠消化既有訂單後,自 2024 年第一季起逐步停止主要生產線。
這項決定最後造成 454 人被資遣,另有 37 人一般離職、4 人轉調;公司支付的退休、優退、資遣與補償費用,合計約 2.15 億元。
對財報來說,這是一筆重整成本。
對在後龍工作二、三十年的員工來說,那是熟悉的機台聲突然消失,也是一家人的生活必須重新安排。
全球布局救下了生產能力,也留下更難的選擇
後龍牛仔布產線停止後,年興沒有退出牛仔市場。
賴索托的紡織與成衣一貫化產能、墨西哥紡織廠與越南成衣廠仍在運作。
2024 年,公司合併稅後獲利約 2.42 億元。
三十多年前往海外跨出的那一步,確實替集團留下了調整空間。
但全球布局沒有讓原料價格停止波動,也沒有讓勞動、環境與市場風險自動消失。
它只是把企業面對的問題,從一座工廠,放大成多個國家的共同考題。
我在馬來西亞創業九年,也陪台灣品牌看過東南亞市場。
很多老闆談出海時,最先算的是工資、租金與關稅。
這些數字當然重要。
但年興的故事還有另一筆帳:
工廠能不能跟著訂單調整,原料上漲時有沒有承受空間,海外員工能不能得到安全與公平的工作環境,退出一個據點時又要付出多少代價。
出海會讓企業多一條路,也會讓肩上的責任變得更重。
年興留下的課題,比「勇敢走向世界」幾個字更難:
企業要知道每一項製程適合留在哪裡,也要承擔撤出一座工廠時,落在員工與地方上的重量。
下一次,當你拉上牛仔褲的拉鍊,不妨翻開內側的洗標看一眼。
上面的產地可能是越南、墨西哥或賴索托。
那個小小的國名背後,藏著棉花價格、貿易規則、品牌訂單,以及成千上萬名工人的一天。
而把這張遙遠地圖連起來的,是一家從苗栗後龍出發的台灣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