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抽屜裡那支隨身碟,背後是一個沒去台積電的人
2026-08-18 · Simon 巫
1989 年陳立白從工研院離開時面前有兩條路,他選了記憶體這一行,然後在每一次崩盤裡活下來
你家裡應該有一支隨身碟。
可能塞在抽屜最裡面,可能還插在某一台電腦上,也可能你已經想不起來裡面存過什麼東西。
相機裡那張記憶卡也是,電腦裡那顆固態硬碟也是。
如果你打電動,有個叫 XPG 的電競牌子,鍵盤、滑鼠、機殼,也是同一家公司的。
這些東西有一個共同點:
你買它的時候只看容量和價錢,不會去想它是誰做的。
如果你把它翻過來,看到 ADATA 這個字,那是一家台灣公司,中文叫威剛,在台灣掛牌上市,股票代號 3260。
它不做晶片。
它沒有晶圓廠,也不生產記憶體顆粒。
那些顆粒是美光、三星、SK 海力士、南亞科這些原廠做的,威剛跟他們買回來,組裝、測試,再貼上自己的牌子賣給你。
聽起來門檻不高。
但這門生意有一個地方很難。
記憶體顆粒的價格會暴漲,也會在幾個月之內跌掉一半。
你今天用高價買進來的一批貨,還沒賣完,市價就可能只剩下一半。
倉庫裡的東西沒有變少,它卻變便宜了。
所以這一行真正的功夫,不在把東西組裝得多漂亮,是在你有沒有辦法一直判斷現在該進貨還是該出清。
這家公司在這個位置上,待了二十幾年。
那一年他面前有兩條路,他沒有選台積電
陳立白 1985 年從逢甲大學電機系畢業,隔年進工研院電子所當工程師。
那是台灣半導體剛開始長出來的年代。
他後來講起那段日子,只說了一句:
「那時候我們做的 Foundry,還沒有今天這麼大的產業規模。」
1989 年他決定離開工研院。
那個時候他面前有兩條路。
一條是剛成立不久的台積電。
另一條是同樣還在創業階段的華邦電子。
他去了華邦電,做產品企劃部經理,後來升上子公司副總。
他選的那條路,叫記憶體。
三十幾年之後我們都知道了,他沒走的那條路變成護國神山。
離開總經理的位子,兩個月後從二十個人重新開始
1994 年,陳立白自己創了一家公司叫雙隆科技,做的還是記憶體模組。
1998 年雙隆併進茂矽集團,改名勤茂科技,他留下來當總經理。
2001 年 3 月,他因為和股東意見不合,離開了勤茂。
兩個月後,他和太太陳玲娟一起創辦威剛。
公司只有二十個人。
而 2001 年是網路泡沫破掉的那一年。
整個電子業都在縮編,在裁員,在等景氣回來。
那不是一個適合開新公司的時間點。
他自己對這件事的說法:
「不景氣的時候,才是投資的時候。」
第一年,威剛做出 12.3 億元營收,每股純益 2.84 元。
同一批人,同一條產品線,帳卻差這麼多
前面說過這一行的價格會跌。
跌下來的時候,帳上會有多難看,看威剛自己的數字最清楚。
2018 年虧損,到 2019 年才轉虧為盈,那一年每股純益 2.04 元。
2021 年第三季,DRAM 現貨價格下跌,單季獲利比上一季掉了 97.6%,每股純益只剩 0.14 元。
2022 年全年每股純益 3.19 元,比 2021 年的 9.14 元衰退了 65%。
那一年他們做的事情很土。
2022 年第二季開始加速把庫存倒出去,到 7 月底,DRAM 的庫存壓到不滿兩個月,快閃記憶體壓到三個月以下。
在一個東西每天都在變便宜的市場裡,手上壓愈多貨,虧損就愈多。
同一家公司,同一批人,同一條產品線。
差別只在那一年價格往哪邊走,以及他們有沒有在對的時間把貨清掉。
陳立白談這一行的時候,講過一句很實在的話:
「要在記憶體產業存活,也要有很大顆的心臟,有耐力、不怕失敗。」
有意思的是,在一個外部條件決定一切的行業裡,他講過另一句話:
「在我心裡,能輸給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明天的陳立白!」
價格他管不了。
他能管的只有自己這一邊。
二十週年慶的隔天,有人開價三千五百萬美元
2021 年 5 月 23 日,威剛剛過完成立二十週年。
慶祝完的隔天,公司部分系統被勒索軟體鎖住。
駭客開出的價碼是三千五百萬美元,換算超過新台幣十億元。
總經理陳玲娟後來提過那七天:
「2021 年 5 月 23 日被駭客入侵時,我們用 7 天時間恢復系統,這 7 天其實是人工運作,包括跟駭客談判。」
他們沒有付這筆錢。
決定自己把系統重建回來。
「當時團隊聽到這個決定都傻掉了,這非常非常困難,因為系統是滿多滿複雜的。」
她講這件事的時候:
「威剛對勒索絕不妥協!」
不付贖金的意思,不是熬過去就好。
那七天裡,訂單要用人接,庫存要用人查,出貨要用人排。
一家一年做幾百億營收的公司,把系統整個關掉,回到紙筆和電話。
同時還要一邊跟駭客談判,一邊把重建好的系統一塊一塊接回去。
三十幾年之後,這一行第一次缺成這樣
2025 年下半年開始,記憶體全面缺貨。
原因不在消費者這一端。
AI 伺服器和雲端業者把記憶體的採購順位搶到最前面,個人電腦和手機只能排後面。
大廠又把生產快閃記憶體的產能挪去做毛利更高的 DRAM。
兩件事加起來,市場上就沒有貨了。
陳立白在 2025 年底受訪時,是這樣形容的:
「從業三十幾年、最近二十幾年來,從來沒有看過會缺成這個樣子。」
2025 年,威剛全年營收 530.87 億元,比前一年成長 32.13%。
到了 2026 年上半年,每股純益 62.46 元。
浪來的時候,還在的人才吃得到。
一條是複利,一條是波浪
多數人看到的,是一家搭上 AI 缺貨潮的公司。
我看到的是一個人在 1989 年做了一個到現在還在影響他的選擇。
他沒走的那條路是複利。
晶圓製造是技術一層疊一層,今年做出來的東西,會變成明年的底子,越走越厚,越走越難被追上。
他走的這條路不是那樣。
記憶體是波浪。
漲的時候誰都賺得到錢,跌的時候誰都活不好,而且沒有人擋得住那個週期。
所以他這三十幾年做的事情,不是把技術做得比別人深。
是在每一次崩盤的時候,還站在那裡。
2018 年虧了,繼續做。
2021 年獲利只剩零頭,繼續做。
被開價十億元贖金,不付,用七天把系統一筆一筆接回來。
我在馬來西亞做餐飲九年,知道週期性的行業有一件事最難:
它不會給你一個「撐到什麼時候就好」的答案。
你只知道現在很難,不知道還要多久。
能在這種行業裡留下來的人,靠的很少是眼光。
多半是因為他願意在看不到盡頭的時候,繼續把事情做完。
那支放在你抽屜裡的隨身碟,裡面的顆粒雖然不是威剛做的。
但把它變成一個你在賣場拿得起來、而且二十幾年沒有從架上消失的東西,是一個當年沒有去台積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