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坪辦公室起家,adidas 現在是他最大客戶
2026-08-17 · Simon 巫
林錦茂賠光身家、借六萬美元重來,每個月飛一趟新加坡飛了兩年,才等到有人遞給他一塊布
你下次去買運動衣的時候,可以順手做一件事。
拿起一件排汗上衣,翻到領口內側那張吊牌。
上面通常會寫成分,棉幾成、聚酯纖維幾成。
再往下會寫產地,可能是越南,可能是柬埔寨,也可能是印尼。
那個產地寫的是這件衣服在哪裡被裁剪、車縫、包裝起來的。
但吊牌不會告訴你另一件事:
這塊布本身,是誰織出來的、誰把它染成這個顏色的。
品牌自己不織布。
一件運動衣從一團紗變成你手上這件衣服,中間至少會經過兩家不同的工廠。
一家做布,一家把布做成衣服。
吊牌上寫的,只有後面那一家。
前面那一家,有相當多件是同一家公司。
它叫冠星,在台灣掛牌上市,股票代號 4439。
2026 年第一季,adidas 是它最大的客戶,光是這一個牌子,就占了冠星營收的 33%。
再來是 GAP 佔了 28%,PUMA 佔了 10%。
三個牌子加起來,超過它營收的七成。
這家公司現在一年營收七十億元。
三十年前,它只是香港一間十坪大的辦公室,裡面只擺了四張桌子。
坐在裡面的那個人,剛把自己的身家全部賠光。
他叫林錦茂。
他把賺來的錢投進副業,最後連本業一起賠掉
林錦茂早年在香港做布料生意,而且做得不錯,賺到了錢。
賺到錢之後,他把資金投進其他行業。
那些投資沒有做起來,最後連原本在賺錢的布料本業,也一起被拖下去。
他把身上大部分財產賣掉還債,只留下一台賓士車。
即使這樣,還欠著四百萬港幣,換算成當時的新台幣,大約是一千六百萬元。
他後來這樣講自己那段日子:
「少年得志,就容易失敗!」
1995 年,他向大哥開口借了六萬美元。
那一年怎麼重新開始的,他自己記得很清楚:
「1995 年我向大哥借 6 萬美元,在香港租了一間大約 10 坪辦公室,擺 4 張桌子,重新開始。」
十坪,四張桌子,六萬美元本錢,還有一筆四百萬港幣的債務。
這就是冠星的起點。
每個月飛一趟新加坡,飛了兩年,一張訂單都沒有
重新開公司之後,林錦茂做的還是他最熟的那一行:
布。
他做布料生意的那些年,就已經認識 adidas 這個客戶。
但認識歸認識。
一個剛倒過一次、身上還背著債的人,重新開了一家只有四張桌子的公司,品牌憑什麼把訂單交給他?
adidas 當時的亞洲總部設在新加坡。
林錦茂開始每個月飛一趟新加坡。
去了就是見人、談生意、介紹自己現在能做什麼,談完飛回香港,下個月再去一次。
這樣持續飛了兩年。
這兩年裡,他一張訂單都沒有拿到。
他自己是這樣講那兩年的:
「adidas 的亞洲總部在新加坡,我每個月都會去新加坡,聊了兩年,才爭取到一個機會。」
那個機會,是一塊布。
有一次,adidas 新加坡的主管到美國開會,帶回一塊特殊布料。
他把布放到林錦茂面前,問了一句:
「你能不能做出來?」
林錦茂把它做出來了。
做出來的第二年,冠星拿到六百萬美元訂單。
一家四張桌子起家的公司,就這樣進了國際運動品牌的供應鏈。
訂單拿到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改獎金
拿到 adidas 這種客戶,不代表可以鬆一口氣。
做得出一塊樣品,跟每一批都穩定交得出貨,是兩件不同的事。
品牌下一張單,可能是幾十萬件衣服要用的布。
這幾十萬件用的布,顏色要一樣,手感要一樣,洗過之後會縮多少也要一樣,每一批交貨的時間還不能亂。
只要其中一批出問題,客戶那邊的成衣廠就得停下來等。
衣服交不出去,第一個被找的就是布廠。
林錦茂那時候的工廠還在中國。
他要讓生產線上的人,真的把「這批布不能出錯」當成自己的事。
所以他改了獎金辦法。
只要布出了品質問題,負責的那個部門,所有人一起沒有獎金。
當時工廠員工一個月的薪水,大約是一千多元人民幣。
而做對了能拿到多少,他自己是這樣算的:
「只要這張訂單沒問題,部門所有人都能拿獎金,而且獎金比薪水高,可以領到 1 萬~2 萬人民幣。」
一個月領一千多塊的人,一張訂單做順了,獎金可以拿到一萬到兩萬。
出一次問題,整個部門一起歸零。
熟悉現場的老幹部,他用另一種方式留住人才。
誰要買房子,他借錢給對方付頭期款,讓對方用十五年、二十年慢慢還,每年再加薪。
他要求別人把訂單當自己的事,自己在工廠裡就是這個樣子:
「我第一個來上班,最後離開。」
這些辦法都不特別聰明。
但它們在解決同一個問題:
讓一塊布出事的時候,現場真的有人會心疼。
客戶提前五年告訴他,工廠要搬去哪裡
生意做久了之後,林錦茂從 adidas 那裡拿到的,慢慢就不只是訂單。
他有一次談到跟 adidas 的關係,說了這樣一段話:
「adidas 會將未來 5 年計劃告訴我們,要求我們要到東南亞設廠,如果留在中國,訂單會越來越少。」
品牌接下來五年要把生產移去哪裡,會提前講給一家做布的供應商聽。
而且不只是先講一聲,還直接要求他跟著搬過去。
2011 年,林錦茂在柬埔寨蓋了公司第一座自有工廠,織布和染整放在同一個廠區裡面。
在那之前,冠星比較擅長的是接單,再把生產發包給別人做。
有了自己的工廠之後,交期、品質和產量才真正握在自己手上。
2019 年,下一座工廠放到越南。
在越南生產的貨出口到歐洲,可以享有比較好的關稅條件。
他自己講的理由更直接:
「因為中美貿易戰,訂單要往東南亞,我們要配合大品牌發展方向。」
同一段時間,很多工廠是等到關稅真的加下去、訂單真的開始掉,才在考慮要不要搬。
林錦茂比他們早了好幾年開始就在蓋廠。
二十四億押下去,第一年獲利掉了八成
越南這座廠,一開始規劃投入三千五百萬美元。
後來廠房和產能計畫愈拉愈大,金額一路加到七千五百萬美元,以當時的匯率換算,大約是新台幣二十四億元。
接著碰上疫情,建廠進度一路延誤,一直到 2024 年才正式量產。
機器一投資下去,帳就開始很難看。
設備買了要提折舊,人請了要付薪水,借的錢要付利息。
這些成本從第一天就開始算。
但新廠的產量還沒拉上來,工人也還在熟悉機台。
2024 年,冠星歸屬母公司的淨利,比前一年掉了 83.9%。
每股純益只剩 1.73 元,是它掛牌以來最低的一年。
林錦茂形容那是艱辛的一年。
一個曾經背著四百萬港幣債重新開始的人,二十多年後,又把公司押進一座還沒開始賺錢的工廠。
差別在於,這一次是客戶先告訴他要往哪裡走,他才把錢押下去。
兩年之後,那座廠開始把錢賺回來
機器沒有換,還是 2024 年裝進去的那一批。
差別在於越南廠的單月產量一路拉高,工人也熟了,新的品牌客戶開始把訂單放進來。
2025 年,冠星營收七十億零三百萬元,比前一年成長 29.3%。
每股純益從前一年的 1.73 元,回到 7.73 元。
2026 年七月,林錦茂對外說越南廠已經進入穩定獲利。
他講起這一行的口氣是這樣的:
「紡織業是人類必需品,不會有大起大落的周期,只會隨潮流變化而調整。」
一個剛走過公司最難一年的人,把那一年講成了潮流變化。
客戶願意提前告訴你的事,才是真正的訂單
全世界能織布、能染布的工廠很多,品牌要找另一家來做,並不難。
所以 adidas 願意把自己未來五年要搬去哪裡,提前講給一家做布的公司聽,這件事才不尋常。
那跟誰報價最便宜沒有關係。
林錦茂花了二十幾年,才把冠星從「隨時可以換掉」的那一類,變成「要先打招呼」的那一類。
這二十幾年的代價,是每個月飛一趟新加坡持續飛了兩年,是整個部門一起沒有獎金,是借錢給主管買房子,是自己第一個到、最後走。
多數人看到的是一家布料公司押了二十四億元蓋新廠。
我看到的是一家公司,把一個最容易被換掉的東西,做成客戶捨不得換的位置。
下次你在店裡拿起一件運動衣,翻開領口那張吊牌。
上面寫的產地,是這件衣服在哪裡被縫起來的。
至於這塊布是誰織的,那個答案,可能要從三十年前香港一間十坪的辦公室,四張桌子開始算起。